朝中猎

人不识,我不忧。

[江淹刘氏] 月华为谁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呐,等我年老时还记得多少旧事呢?也许全然忘记也许全然明晰,我摸着妻子的墓碑这样说着,这时恰好是春天,我折下第一枝桃花插在她的墓前,有春草有桃花,我的妻子会很开心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几年前,在同样的春风里,我曾折下一枝插在我妻子的发髻上而不是黄土里,我还记得她的鬓角有点松散,我帮她绾了绾。嗳,她一对我笑,春光都失色了,我妻子的眼睛亮亮的,比我见过所有的水波都亮,她注视我时,我便自甘溺在这一泓春水里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在最初的几年,我一直帮我妻子梳妆,太阳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,我替她调好胭脂,仔细点染,如同写一篇好文章。我的手是惯于临摹描画的,所以我在她的眉心画了一只小金鱼,因为我的妻子眼波似水,养得活这只小鱼,她梳了高髻,鬓边簪了朵桃花,身上是艾草清苦的香味,我爱她的一切。当我看向金镜,镜中映照出我们的影子,我伏在她的肩头,如一只乖巧的猫,妻子的面容在镜中成了一幅画,高髻是青山,双眸是清泉,养了一只小金鱼,鬓边桃花开在青山白水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这是旧日的事了,也许算不得旧日,因为她虽然白日离我而去,但是夜间未尝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。即使金镜落尘,梧桐结了蛛网,青苔爬上窗牖,她仍然每夜来到我的梦中,罗鞋踏过石阶,素手推开旧门,然后做到镜前,她等待着我为她簪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并非虚幻,也不是妄诞,我当然清楚我的妻子已经离世,但是对我而言,也许梦境才更真实,因为这个乱世我所见的现实从来都比梦更光怪陆离。所以,我点了蜡烛,照得一室光亮,静候我妻子的到来,她怕黑,没有光我怕她不会来我的梦中了,当然,我会小心救出不慎触碰烛火的飞蛾,我寻求自己的美梦,不应成为他们的噩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自我妻子的坟上归来后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梦中:我是清朗的少年,在都城的街道上踏歌起舞,路边一株海棠开得正盛,我拉下一根枝条,用力压住又松开,看它攸忽弹起,在纷扬的花瓣中,我看到了着碧衫的少女,是我妻子少时的模样,她的头上衣服上全是花瓣,但她只是略带责备却没有生气,我嬉笑着拉起她,一直跑到江边,水在我们的脚下不停地流淌,白云在天上来回奔走,我与她恰处在一片橙红的桔梗花从里,身边有眼睛幽绿的白虎,我化身为它的同类,向她撒娇让她嫁给我,她对我温柔的笑笑,摸了摸我光滑的皮毛,却化为一朵碧桃花,跌落在草地上。
         我从梦中醒来,蜡烛仍在烧,窗外梧桐却已死了。

[备云]未来纪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处在这个科技的世界,但是毫无疑问我觉得虚无,是的,虚无,我是个恋旧的人,我爱我妻子的笑颜而不是她的机甲装,即使她接受改造之后完美无瑕,她的肌肤像陶瓷一样光华,眼睛翠绿幽冷,可当我触碰到她时感受不到温度,她的眼睛望向我时只有电子光,我看不出情意,她望向我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,我只能低下头去躲避那冷静的目光,我本应该送她玫瑰花,可她还会记得花香吗?如今玫瑰花也少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数字合成的图像,形象,逼真,甚至更加鲜艳,但是没有香气,没有香气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现在并不出门,这是一个新世纪,科技的盛世,人工智能的盛世,我甚至不知道对面走来的是人类还是机器人,三弟嘲笑我的固执,他说有区别吗?是啊,并没有多大区别,相似的面貌,更加精确的效率,只是没有感情,感情是个不利因素,但是我从来不放弃它,因为我刘备在世间的许多追求的就是因为这感情了。我白天不出门,阳光照在机械上反射的光芒太耀眼,我夜晚不出门,月光仿佛一个巨大的人工光源。如此一来,我终日闭门,仿佛一个隐士,沉迷在古老的世纪,直至落满灰尘,归于尘土,连同我祖上的荣光一齐被划归至旧世纪 成为一个古旧的代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挂满祖先们的画像,他们每个人都不尽相同,但是我们家族的严谨,勤劳,呆板,疲倦都在他们身上毫无保留地传承着,一代又一代,成为我们家族幸运或灾厄的源头,我也不例外继承了,如果我无可避免地成为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代,我也许会追溯最初祖先的足记,重塑家族的荣光,但是我有儿子,他是与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,他没有继承祖先们和我的一切,他必将成为一个不同的人,或幸运或不幸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我在房间逡巡时,我会注视着祖先们的画像,他们眼角的疲倦一如我在镜中的投影,我无论看向哪一个都仿佛是在看自己,但是当我看向自己时却仿佛在先祖,在我之前也许我的某个祖先也这样怀疑过自己。晚风吹过窗帘时,我仿佛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叹息,生的沉痛,死的喜悦,我家族的人就这样在叹息中重复着相似的命运与职责,我们拥有天书却无法改变命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此刻我突然有点无法忍受这长久的沉默和凝视,我应该出去,即使我不愿意,我家族的宿命同冰冷的机械一样令人无法呼吸,只是我长久地接受它,所以才显得如此甘愿。当我想通这一点时,猫恰好陷进椅子中,我妻子的绿色机车正驶出轨道,星期一的太阳照在银色的建筑物上,生活仍是如此,如此平淡而虚无。一股沮丧与懊恼袭击了我,使我觉得这样的虚无在此刻不可忍受,祖先们的叹息在房间游荡,风吹起书页哗哗作响,一如当初吹起天书一般。可悲的恐惧攫住我的心脏,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间,将祖先们的叹息,身影,教诲,无望之想,留在旧日,我奔走进白色的建筑,我并不知道这是哪儿,我只知道我应该向前跑,不停歇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在第二十分钟见到了我想要寻找的,我要停留的,赵云,他坐在那儿,绿色的眼睛望着我,我跑向他抱住了他,即使他的眼睛是机械的幽冷,他的机甲冷酷而无情,但是他是我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,我这样抱住他也许非常失礼,但是我只能如此,因为我在过往与未来之间迷失了,他看向我,他的眼睛里有我慌乱的倒影,此刻,我只是刘备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。

[一篇无意义的邦信]

#码一篇邦信,果然世上最好吃的是自己的脑洞,最难吃的是自己的腿肉了,文渣的悲哀。#
           白云苍狗,身名俱老,他的两鬓早已生出白发,而那青年却不会老了,因为身名俱殒,刘邦是刘邦,韩信是韩信,他最终活成了孤家寡人,无论是戚夫人还是皇后,她们都不能陪他到最后,他会死在她们前面,也许她们还会为他滴几滴眼泪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血溅未央宫后他也滴了几滴泪,解衣推食仿佛仍在昨日,可他的确知道无论是衣物还是食具都已蒙尘。所以过沛县时,他看着很多人高举火把,心下却是一片凄然,光焰齐涌,火光中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眼前晃荡,却也只是年轻,只是年轻,歌舞轰闹而已;他们不是虎士也不是贤臣,不能替他守这天下。
          夜风忽起,吹乱了他的鬓角,他忽然很想唱歌,唱楚歌,他也是楚人,只是从来都打着汉的旗号,他用这旗号,他的将士用这旗号,四处征战,长风卷起旗的“汉”字并把这一抹赤色吹彻时,他定了天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他封了功臣,齐,韩,梁,燕,赵,这些他们打下的地方重又封给了他们;他杀了功臣,韩信,彭越,英布,这些人或反或死,他已经不会去计较究竟他们是否坐实了谋反,他曾经重用他们如今又杀了他们。这些人何止是人杰,他们之中可是有人被称做国士的,国士啊,驾凌全国之上的英杰,可这个国士死了,皇后杀了他,他授没授意,自己都有点糊涂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那就是谁的手上都不清不楚。
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闭门不上朝的那段日子,他怕他在府里搞出点事情来,所以隔三差五便登门一番,他是君他是臣,就算再不愿意,那青年还能堵住门不让他进去不成?他最后一次拜访韩信时,韩信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扇铜镜来,就摆在堂中,一扇大铜镜怎么看都奇怪,明晃晃地亮眼。坐在榻上,便直愣愣地投到那镜子中,还很清晰,不知道何时这淮阴侯竟染上了照镜子的怪癖?还要摆在如此显眼的地方,大男人有什么好照镜子的?虽是如此想着,他却下意识地朝镜中一瞥。这一瞥使他大为吃惊,面上虽然不露声色,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捏紧,他并没有看见什么异象,不过是红颜白发,红颜是韩信,虽然被关久了形容憔悴,不过仍是年轻人,白发是他刘邦,他果真成了老朽。他心下慌乱便匆匆离去,甚至都没打压两句韩信再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回到寝宫,想起皇后曾经问他的事情,恰巧这会儿子皇后又来问,他不大乐意见皇后,皇后总是裹在一袭黑袍里,不像个女人倒像个猫头鹰,他闷闷低下头不想看她,我再想想,可陛下,这事儿总该有个了断,皇后连开口也是低低的声音,如同某种鸟类,他的目光逡巡着又落到自己的白发上,那就按照你说的办,说完他恨恨地拔了一根白头发。
          待到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宫中,皇后首先告诉他的便是事情办了,还是以那种低低的声音,他们弄死了一个国士,以恰当的理由,他周围的人也被处理地很恰当。他反倒有点儿高兴不起来,吓唬了蒯彻那小子后更是高兴不起来。奇怪 ,真是奇怪,他怎么越来越不高兴呢?也许是年纪大了就容易感伤吧?可他自来都是无情的人。他有些健忘了,其他的便会趁虚而入。未央宫的编钟敲得DuangDuang响(原谅这个该死的拟声),他的思绪正在过去与此刻之间徘徊,这声音响得不是时候,震得他一头扎进过去的泥泞中 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 他在一条路上慢慢走着,这也许是幻境,也许是现实,他分不清。这是一条上坡路,坡上草青青,坡下水潺潺,日光从高处淋漓而下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还有风,春风,吹得人醉昏昏的。如果不是急着到达坡顶,他也许会躺下来睡一觉。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坡顶,但是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催促他,不准他停下。像是要去见重要的人,却不知道是什么人,只有不停地走才能缓解内心的急切。当他终于到达坡顶时,入眼的只有一片广阔的天和绵延的草地,以及终日在此地奔走的风,放眼四顾,并没有见到任何人,他有些许沮丧,既然没有等待的人,那个人也许压根儿就不会来,也许过一会儿才回来,他这样想着,索性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,天气太好了,他很快陷入梦境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梦中也是这样的缓坡,和并无差异的日光,长风,草地,他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青年,自从十一年春就没有见过的青年。这大概也是初春时节吧,草地上还有些许积雪。太阳一照就化了,使得道路有点泥泞,那青年背着个大包袱拄着个棍子在路上慢慢走着,一脸倦色还有饥色,可他的眼神很坚定,这种神情常在年轻人的脸上出现,因为年轻人常常是怀有野心的,而这青年肯定是有野心的,或者姑且把它称为壮志。许久不见,他本应上去搭话,但他放弃了,因为他不再年轻了,就算在梦中也深觉自己的老迈,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,老人是害怕见到年轻人的,他们朝气蓬勃,仿佛一团灼人的火焰,而他不是猫,他最不喜欢烤火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奇怪的梦境又是一转,还是高台,高台上行云来去,长风吹得旌旗烈烈作响。他站在台上,又看见那青年开始在顺着台阶慢慢走上高台了,这次青年脸上没有饥色和倦色了,只有肃穆之色,眼神也变了,不再是少年时的野心勃勃,他将这野心隐藏了,但是却藏得不深,他也不想藏得深,别人细看都能看出来的,取代他的野心的是一种更为坚定却缥缈的东西,他看得懂这东西是什么,跟随他的不少人或多或少眼里都带点这种东西,可是他们的眼睛都没有这青年好看,怎么说呢?他觉得青年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星河倒注,好看得很。那青年走了好久,重要登上高台,来到他的面前,他思索着该说什么?寡人得将军,乃天之所幸?大将军国士无双,寡人……,这太无趣了,他以前已经说了很多遍,他想说些不一样的,“嘿,大将军你的眼睛真好看,神采奕奕又犀利,人说虎士虎士,寡人的大将军,该不会是那老虎变的吧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么蠢的话,这下可不好了,他急得跺脚,脸上也是火气上涌,突然有些湿湿的水打到他脸上,是什么呢,他胡乱摸了一下,摸到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,不是登台拜将吗?怎么会有毛绒绒的东西呢?这一惊之下他倒是醒了,这毛绒绒的东西是头老虎,绿幽幽的眼睛和登台拜将的小兔崽子特别像,他拍了拍老虎的头,知道自己等来了该等的家伙来了。